来源:中华读书报
作者:谢泳

《情义与隙末:重看晚清人物》,蔡登山著,北京出版社2019年9月第一版,48.00元

  登山兄在北京出版社出了《情义与隙末——重看晚清人物》,我刚拿到书就和他说,老兄何以起这个书名?现在的人很少用“隙末”一词了,放在书名里有点难为读者的意思。登山则回答,用了就用了。我守古训,成事不说。好在如今网络发达,检索容易,再难的词汇,想要知道它的意思并不难。
  我过去说过登山兄的掌故之学,读了他这本书,我想再说一下他的野史观。
  登山著述的一大特点是写人多于记事,他出书十多种,一看题目即知书的最要性在人而不在事,他极少完整叙述一个单纯的历史事件,他总是由人写起。我不敢说这是登山刻意为之,但我敢肯定这是他的兴趣自然所致。人比事重要,这是个简单写作道理,但很多写作的人不明白。特别是许多写散文的人,尤其是写所谓抒情散文或者哲理散文的人。他们不明白这些均是哲人干的事,一般人不要轻易染指。如果细想一下,在此类散文和作者之间,关系其实是倒过来的,即文因人贵。事和理多是抽象的,道理古人和西人早已讲完,现在的人能讲出多少道理来呢!所以写作一定要把人放在第一位,为文一定要先记人,再叙事,少讲理,不抒情。小事情在历史中是无痕迹的,但再小的人,家人朋友也不会忘记。话扯远了,回到登山的书上来。
  登山本书是写晚清人物的,方面非常广,从政治家到诗人再到艺人,人物均是成对出现,有主有次,不论人物的重要与否,成对人物关系中的核心元素先情义,后隙末,也即关系破裂。在晚清众多历史人物中,留意人物关系先好后坏事例,非对晚清史特别熟悉者不敢下笔。登山在这些人物关系中梳理了一种始于情义,终于隙末的故事,相类的故事找一两个容易,但像登山这样成串发现实属难得。虽然每文单独成章,但登山用心搜集人物关系中的相似内容,概括为情义和隙末,整体看来可视为晚清人物交往的一个图谱。读晚清史,专业史学著作外,登山的著述何妨一读,在职业史学家笔下划过的人物和细节,在登山这里重新复活了,而且复活得那样生动。
  如果对登山的著述不是特别熟悉,或以为登山的书均在野史范围,其实登山在专业上下的功夫,一点也不比在野史笔记方面少,只是因为他的读者更多更广,人们误以为登山只是讲历史故事的人了,其实他的史学修养相当好,史观也相当通达。登山从不以把自己算在掌故和笔记作家中是贬低了身份,反而以为这是对自己的另一种褒奖,因为就一般著述流传的生命力来判断,总体上野史的命比多数所谓学术著作的命长。登山深知此点,所以多年来在自己认定的写作路上长跑不止。登山虽没有说过野史高于多数专业学术著作的话,但他的创作实践表明,这样类似野史写作,一定有存在的价值,这也就是为什么登山的著述能够长销的原因。
  中国史学传统中,正史之外的所谓野史本来也不是个贬意词。野史的文体多以掌故、笔记、口述记录甚至是记实小说等为主要形式,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好看,好看的主要标准一定包括了语言好、叙述方式吸引人等特点。登山的掌故笔记阅读量非常大,眼光自不在话下,故事性外,他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判断,都建立在丰富的史料基础上。如果说野史即谓好读的同意语,我以为登山的书均当得起这样的赞誉。
  陈寅恪和钱锺书是最喜欢读野史笔记的学者,他们著述中常常引用。除了趣味之外,其中也暗含他们对这种著述的评价态度,也就是他们从不否认野史笔记的价值。陈寅恪读《顺宗实录》与《续玄怪录》时,曾写文章表达过这样的意思:他认为官修之书多流于讳饰,而私家著述又容易诬妄,治史的最好办法是两类著述等量齐观,详辨慎取,这样才可能接近历史的真相。这是陈寅恪的野史观,我以为也是登山的野史观。登山重看晚清历史人物,可谓篇篇都是正史野史并用,特别是在历史的细节方面,有时候野史起的作用还非常关键,这样的例子书中极多,读者想必会与我一样有相同的阅读感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