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中华读书报
作者:云从龙

《鹅笼记》,杨典著,武汉大学出版社2019年8月第一版,48.00元

  但凡读过杨典作品的读者,大都会留下这样一个印象:杨典是一位“百科全书式的作家”。理由有二:一是杨典一直都有着多重的公共身份,比如他既是现代诗人,又是小说家、散文家,还是画家和古琴家,甚至还是篆刻家。在当代泥沙俱下的文化生态背景下,通常如果一个人兼有这么多的身份、本事和能耐,极有可能与“江湖骗子”“茅山道士”是一丘之貉,但杨典绝对不是这样,他不仅累年积月地在诗人、小说、散文、绘画、孤琴、篆刻这些艰深的文艺门道里自如游走,并且每一样都能拿得出名副其实的干货。二是杨典的作品不论是诗歌、散文随笔还是小说,其文化养分之丰盈,常常令人叹为观止。杨典不仅仅谙熟中国经典文化,对于西方文学、历史、社会的各个方面也毫不陌生,更重要的是,他经常能将这二者进行巧妙粘合,也即“融会贯通”,其最新出版的小说集《鹅笼记》便是生动的例子。
  《鹅笼记》共收录了杨典近年来创作的各类小说三十篇。从取材来看,有的来自于中国历代小说笔记、野史稗闻,有的来自西方历史和神秘传说,还有的则是二者的融合与重构,“更多地阐释了我年逾不惑之后对某些野性、故人、悖论与情感的认知”,同时也是“自己对小说‘炼字’的一场私人演习”。
  通俗地讲,所谓“百科全书式的作家”,意思就是当我们在阅读作品的时候,受益点往往不会只局限于作品本身,而是常常超出了作品本身。读杨典的作品,我们的感受通常是:虽然杨典大多数时候涉足的都是“文艺”,如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随笔等等,但读过之后,经常还会吸收到很多“文艺”之外的营养,如历史、地理、天文、宗教等等。就当代汉语书写世界而言,鲜有作家能具备如此包罗万象的气场。大多数作家,常常是只能在写作这一件事上做到百分之一的努力,而在其他方面,又近乎于一张白纸。然则,如果我们回望中国古代的文人世界,就会发现他们在这一点上与我们完全不一样。几乎所有的古代文人和作家,都是一个蔚为大观的“百科全书式的人物”,写一手好字或一手好文章,对他们来说是必备之课,在此之外,他们的身份还包括画家、音乐家、药师、美食家、旅行家、诗人、星象师等等。以此观之,我们今天对于文学的想象与书写,不是进步,而是严重地退步了。维系和滋养了我们精神世界几千年的写作传统,到了今时今日,已经被我们彻底抛却和遗忘了。
  对此,杨典似乎有着足够清醒的自我认知。在《鹅笼记》一书序言中,杨典一再地使用了一个文学术语——炼字。他说,这本小说集即是他对“炼字”的一场“私人演习”,又说:“在我无法炼字的地方,大多便以沉默告终。”与此同时,他还不忘提醒读者,他的写作,“使用的也不过是‘传统意义上的小说’”。笔者认为,这句话对于读懂《鹅笼记》乃至杨典的其他作品至关重要。在杨典心中,“小说”的含义与我们今天的理解不太一样,它可能更近于中国古代的“托物言志”。在我看来,相比我们身边无处不在的“现代性”,杨典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,他其实是一个更加接近传统的作家,或者一直试图在用传统的姿态打量和思考“现代性”。
  从整个中国文学和汉语写作的发展脉络来看,“炼字”似乎只是古典主义和文言文的专利品,现代汉语问世之后,似乎再也没有人去关心“炼字”的问题,太多的写作者都自觉不自觉地抛弃了这一伟大的汉语传统,而只追求流于表面的“时代性”或“现代性”,然而当时间的潮水退去,沙滩和海岸终于裸露在眼前时,蓦然发现,真正的经典的作品,好的小说,往往是在“炼字”上极为用心的,如鲁迅、张爱玲便是最好的代表。
  “炼字”造就了杨典作品非常鲜明的个人风格。我们读他这几年来陆续出版的著作,不论是诗歌、随笔抑或小说,都给人一种瑰丽、惊艳、丰饶、狂狷和神秘的气象,时下这本《鹅笼记》仍旧延续了这种风格,并在“历史的实”和“文学的虚”转换上较之前的作品更为娴熟。如《肉边菜》《灯火在柴门》《武装割据时期的植物》《斩凤凰》《刹帝利》等篇,题材来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袍哥门会、东南亚宗教武装割据等,但在对其处理、加工的过程中,作者很明显地进行了大胆且富于才情的虚构,这些虚构远远超出了真实世界的边界,从而令读者不仅仅能体味到历史的诡谲与无奈,更能体味到一种意味深长的荒诞,而在这荒诞里,恰恰包含着作者对现实世界的真实态度。
  相比之下,在上述这些篇章里,隐喻与细节还足以能令人看清其本来面目,而还有一些篇章,如《森罗殿》《开明兽》《朱厌》《流寇》《剪径》《黑门》等,作者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“炼字”的预演中,主题的意义已经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这是一场私密的写作,是对世间一切私情、词语“充满折叠意象的演绎”。此正是以“鹅笼”典故作小说名的真正意图所在。